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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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己又回到了本科时代,连签名也恢复了结婚以前的柔和圆润——结婚后,她写出的字都变得刚硬紧绷。她的同学都是些大学生,有的勤恳用功,盼望拔得头筹,有的勉力维持,以及格为最高目标。出乎她意料的是,他们并没有视她为异类,而是像对待别人一样,表现得安静、礼貌、专注。在凉爽的讲堂里,他们共同观察分子结构,打上“乙基、甲基、丙基、丁基”等一干标签;课程结束时,他们切磋笔记,交流心得,她依然能像从前那样画出优美简洁的分子链。她告诉自己,这证明我和其他人一样聪明。我属于这里。

    然而,当玛丽琳打开书本,她时常会觉得头晕眼花。各种反应式上蹿下跳,最枯燥的字眼也会让她浮想联翩:氢氧化钠(NaOH)变成了内斯(Nath),让她想起他的小脸、睁大的眼睛和哀怨的表情。一天早晨,查阅元素周期表的时候,她把“氦”(helium)看成了“他”(he),眼前立刻出现了詹姆斯的脸。有时候,她还会捕捉到更加敏感的信息,比如,看到课本上的这种印刷错误——“常见的酸,蛋①,硝酸、醋酸……”,都能让她泪流满面,想起煮鸡蛋、单面煎的荷包蛋和炒鸡蛋。每逢这些时候,玛丽琳会把手伸进口袋,抚摸里面的纪念物——发夹、弹珠和纽扣,一遍又一遍地翻动它们,直到心绪平静下来为止。

    然而有的时候,连这些护身符都会失去魔力。离家两周后,她在自己租赁的双人间中醒来,感到体内有一种尖锐的疼痛。她突然觉得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,不应该远离家人跑到这里来。终于,她披着毯子挪到厨房的电话旁。当时是早晨六点四十一分,但电话只响了两声就通了。“喂?”詹姆斯说。长时间的静默。“喂?”她什么都没说,她不敢说,只能让声音淹没在心里。他的嗓子似乎哑了——可能是电话线路的干扰,她告诉自己,但并不真的相信这个理由。最后,她伸出一根手指按下叉簧,停在那里,过了很长时间才把听筒放回原位。詹姆斯沙哑的声音一整天都在她的脑中回响,仿佛一首熟悉可爱的催眠曲。

    从那时开始,每隔几天,想家想得厉害时,她就会打个电话。无论当时是几点钟,詹姆斯都会及时接起电话,所以,她觉得他晚上可能是趴在厨房的桌子上睡觉,或者是在书房里的分机旁边过夜。然而有一次,电话没有打通——詹姆斯和孩子们出门采购食物了,如果不去杂货店,就有断粮的危险——她惊慌起来,担心家里着了火,或者遇到了地震,甚至陨石袭击。于是她无数次拨打电话,先是每隔五分钟,后来每隔两分钟,直到听筒中终于传来詹姆斯的声音。还有一次,她大清早就打了电话,疲累不堪的詹姆斯在办公桌上睡着了,电话是内斯接的。“这里是李的家。”他一本正经地说,和她教得一字不差。玛丽琳想说“你还好吗,听没听话”,却发现自己激动得根本发不出声音。出乎她意料的是,内斯没有因为她的沉默挂掉电话。当时,他正跪在厨房椅子上听话筒里的动静——为了够到电话,他是爬上去的。过了一会,莉迪亚从过道里轻轻走进来,趴在内斯身边,两个人用各自的耳朵把听筒夹在中间。两分钟过去了,三分钟,四分钟,透过线路中低沉的嘶嘶声,他们似乎听到了母亲的所思所想。最后,两个孩子率先挂掉电话,玛丽琳捧着话筒愣了很久,手一直在抖。

    内斯和莉迪亚从来没跟父亲提起过这事,詹姆斯也没把这些奇怪的电话报告给警方。他已经开始怀疑——对于帮助自己,警察并不热心,而且,他的内心深处仍然盘踞着旧时的恐惧,他认为自己理解警察的逻辑——玛丽琳这样的妻子抛弃他这样的丈夫,是早晚的事。菲斯克警官的态度一直温和有礼,然而这让詹姆斯更加厌烦,礼貌令他更难忍受。至于玛丽琳,每当放下话筒,她都会对自己说,这是最后一次,她再也不会往家里打电话,刚才的电话已经证明家人过得还不错,而她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。她坚定地告诫自己——她对此深信不疑,直到下一次不由自主地拿起话筒,她的信心才又开始动摇。

    她告诉自己,在眼下的新生活中,一切皆有可能。现在,她主要靠大街那头的比萨餐厅里出售的麦片粥、三明治和意大利面充饥;她原本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在没有炊具的情况下生活。她计算着,还有八个学分自己就能完成学位。她想要忘记所有与此无关的事情。她一面研究医学院的考题,一面转动着内斯的弹珠。她一只手扳动莉迪亚的发夹——打开、合拢,打开、合拢——另一只手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下密密麻麻的笔记。她拼命集中精力,以至于头都疼了起来。

    七月份的第三天,玛丽琳翻开课本,眼睛却被一层黑云遮挡,只觉得头重脚轻、双腿发软,身体有瘫到地板上的趋势。然而,转瞬之间,她的视野就恢复了清明,意识也清晰起来。她发现桌上倒掉一杯水,几本笔记散落在地,她的衬衫湿乎乎的。她盯着笔记上的字迹,慢慢地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她以前没有晕倒过,连接近晕倒的时候都没有,即使在最炎热的夏天也从未中过暑。现在,她累了,几乎累到无法站立。躺在沙发垫上,玛丽琳想,也许我病了,也许别人传染给了我。接着,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,令她全身发冷——她怀上了第三个孩子。关于这点,她确信无疑;为了这次考试,她一直倒数着日子。她掰了掰手指,顿时呆若木鸡,仿佛被冰水兜头浇过:这意味着她的经期推迟了三个星期。不。她回想着,离家已经近九个星期了。她没有意识到过去了这么长时间。

    她在牛仔裤上擦干手,试图保持冷静。毕竟,她的经期以前也曾推迟过,尤其是在遇到压力或者生病的时候,身体似乎无法保持各项机能的正常运转,而以她现在拼命努力的程度,她的身体可能再次没能跟上紧张的节奏。“你只是饿了。”玛丽琳告诉自己。她一天没吃东西,现在已经快两点了,碗橱里什么都没有,但她可以去商店买些食物然后吃掉,那样感觉就会好多了,然后她就能接着用功。

    但最后,她还是没有参加考试。她在商店里选了奶酪、腊肠、芥末酱和汽水放进购物车,又从架子上拿起面包。“没关系,”她又告诉自己,“你很好。”腋下夹着杂货店的袋子,手里提着六瓶汽水,她朝自己的汽车走去,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膝盖、手肘先后磕在了柏油地面上,纸袋也滚了出去,汽水瓶砸在人行道上,变成一摊嘶叫着的液体和碎玻璃。

    玛丽琳缓缓坐起来,周身围着一圈食物,面包泡在一个水坑里,芥末酱的瓶子正朝着不远处的一辆绿色大众货车慢慢滚去。她的小腿上奔流着可乐。她把一只手举起来看了看,灯光照射下,皮肤的层次如同砂岩,现出西瓜一般的暗粉色,手掌底部,一股鲜红色的液体正汩汩流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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